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共 371,313 首 · 按朝代/体裁筛选 · 第 33 页
崔涂 · 唐 · 五言律诗
迢递三巴路,羁危万里身。 乱山残雪夜,孤独异乡人。 渐与骨肉远,转于童仆亲。 那堪正漂泊,明日岁华新。
杜荀鹤 · 唐 · 七言绝句
去岁曾经此县城,县民无口不冤声。 今来县宰加朱绂,便是生灵血染成。
金昌绪 · 唐 · 五言绝句
打起黄莺儿,莫教枝上啼。 啼时惊妾梦,不得到辽西。
张乔 · 唐 · 五言律诗
调角断清秋,征人倚戍楼。 春风对青冢,白日落梁州。 大漠无兵阻,穷边有客游。 蕃情似此水,长愿向南流。
韦庄 · 唐 · 七言绝句
江雨霏霏江草齐,六朝如梦鸟空啼。 无情最是台城柳,依旧烟笼十里堤。
韦庄 · 唐 · 五言律诗
清瑟怨遥夜,绕弦风雨哀。 孤灯闻楚角,残月下章台。 芳草已云暮,故人殊未来。 乡书不可寄,秋雁又南回。
佚名 · 先秦 · 四书五经
孟子见梁惠王。 王曰:「叟不远千里而来,亦将有以利吾国乎?」 孟子对曰:「王何必曰利? 亦有仁义而已矣。 王曰『何以利吾国』? 大夫曰『何以利吾家』? 士庶人曰『何以利吾身』? 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。 万乘之国弑其君者,必千乘之家;千乘之国弑其君者,必百乘之家。 万取千焉,千取百焉,不为不多矣。 苟为后义而先利,不夺不餍。 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,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。 王亦曰仁义而已矣,何必曰利?」 孟子见梁惠王,王立于沼上,顾鸿鴈麋鹿,曰:「贤者亦乐此乎?」 孟子对曰:「贤者而后乐此,不贤者虽有此,不乐也。 《诗》云:『经始灵台,经之营之,庶民攻之,不日成之。 经始勿亟,庶民子来。 王在灵囿,麀鹿攸伏,麀鹿濯濯,白鸟鹤鹤。 王在灵沼,于牣鱼跃。』 文王以民力为台为沼。 而民欢乐之,谓其台曰灵台,谓其沼曰灵沼,乐其有麋鹿鱼鼈。 古之人与民偕乐,故能乐也。 《汤誓》曰:『时日害丧? 予及女偕亡。』 民欲与之偕亡,虽有台池鸟兽,岂能独乐哉?」 梁惠王曰:「寡人之于国也,尽心焉耳矣。 河内凶,则移其民于河东,移其粟于河内。 河东凶亦然。 察邻国之政,无如寡人之用心者。 邻国之民不加少,寡人之民不加多,何也?」 孟子对曰:「王好战,请以战喻。 填然鼓之,兵刃既接,弃甲曳兵而走。 或百步而后止,或五十步而后止。 以五十步笑百步,则何如?」 曰:「不可,直不百步耳,是亦走也。」 曰:「王如知此,则无望民之多于邻国也。 不违农时,谷不可胜食也;数罟不入洿池,鱼鼈不可胜食也;斧斤以时入山林,材木不可胜用也。 谷与鱼鼈不可胜食,材木不可胜用,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也。 养生丧死无憾,王道之始也。 五亩之宅,树之以桑,五十者可以衣帛矣;鸡豚狗彘之畜,无失其时,七十者可以食肉矣;百亩之田,勿夺其时,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;谨庠序之教,申之以孝悌之义,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。 七十者衣帛食肉,黎民不饥不寒,然而不王者,未之有也。 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,涂有饿莩而不知发;人死,则曰:『非我也,岁也。』 是何异于刺人而杀之,曰:『非我也,兵也。』 王无罪岁,斯天下之民至焉。」 梁惠王曰:「寡人愿安承教。」 孟子对曰:「杀人以梃与刃,有以异乎?」 曰:「无以异也。」 「以刃与政,有以异乎?」 曰:「无以异也。」 曰:「庖有肥肉,廐有肥马,民有饥色,野有饿莩,此率兽而食人也。 兽相食,且人恶之。 为民父母,行政不免于率兽而食人。 恶在其为民父母也? 仲尼曰:『始作俑者,其无后乎!』 为其象人而用之也。 如之何其使斯民饥而死也?」 梁惠王曰:「晋国,天下莫强焉,叟之所知也。 及寡人之身,东败于齐,长子死焉;西丧地于秦七百里;南辱于楚。 寡人耻之,愿比死者一洒之,如之何则可?」 孟子对曰:「地方百里而可以王。 王如施仁政于民,省刑罚,薄税敛,深耕易耨。 壮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,入以事其父兄,出以事其长上,可使制梃以挞秦楚之坚甲利兵矣。 彼夺其民时,使不得耕耨以养其父母,父母冻饿,兄弟妻子离散。 彼陷溺其民,王往而征之,夫谁与王敌? 故曰:『仁者无敌。』 王请勿疑!」 孟子见梁襄王。 出,语人曰:「望之不似人君,就之而不见所畏焉。 卒然问曰:『天下恶乎定?』 吾对曰:『定于一。』 『孰能一之?』 对曰:『不嗜杀人者能一之。』 『孰能与之?』 对曰:『天下莫不与也。 王知夫苗乎? 七八月之间旱,则苗槁矣。 天油然作云,沛然下雨,则苗浡然兴之矣。 其如是,孰能御之? 今夫天下之人牧,未有不嗜杀人者也,如有不嗜杀人者,则天下之民皆引领而望之矣。 诚如是也,民归之,由水之就下,沛然谁能御之?』 齐宣王问曰:「齐桓、晋文之事可得闻乎?」 孟子对曰:「仲尼之徒无道桓、文之事者,是以后世无传焉。 臣未之闻也。 无以,则王乎?」 曰:「德何如,则可以王矣?」 曰:「保民而王,莫之能御也。」 曰:「若寡人者,可以保民乎哉?」 曰:「可。」 曰:「何由知吾可也?」 曰:「臣闻之胡龁曰,王坐于堂上,有牵牛而过堂下者,王见之,曰:『牛何之?』 对曰:『将以衅钟。』 王曰:『舍之! 吾不忍其觳觫,若无罪而就死地。』 对曰:『然则废衅钟与?』 曰:『何可废也? 以羊易之!』 不识有诸?」 曰:「有之。」 曰:「是心足以王矣。 百姓皆以王为爱也,臣固知王之不忍也。」 王曰:「然。 诚有百姓者。 齐国虽褊小,吾何爱一牛? 即不忍其觳觫,若无罪而就死地,故以羊易之也。」 曰:「王无异于百姓之以王为爱也。 以小易大,彼恶知之? 王若隐其无罪而就死地,则牛羊何择焉?」 王笑曰:「是诚何心哉? 我非爱其财。 而易之以羊也,宜乎百姓之谓我爱也。」 曰:「无伤也,是乃仁术也,见牛未见羊也。 君子之于禽兽也,见其生,不忍见其死;闻其声,不忍食其肉。 是以君子远庖厨也。」 王说曰:「《诗》云:『他人有心,予忖度之。』 夫子之谓也。 夫我乃行之,反而求之,不得吾心。 夫子言之,于我心有戚戚焉。 此心之所以合于王者,何也?」 曰:「有复于王者曰:『吾力足以举百钧』,而不足以举一羽;『明足以察秋毫之末』,而不见舆薪,则王许之乎?」 曰:「否。」 「今恩足以及禽兽,而功不至于百姓者,独何与? 然则一羽之不举,为不用力焉;舆薪之不见,为不用明焉,百姓之不见保,为不用恩焉。 故王之不王,不为也,非不能也。」 曰:「不为者与不能者之形何以异?」 曰:「挟太山以超北海,语人曰『我不能』,是诚不能也。 为长者折枝,语人曰『我不能』,是不为也,非不能也。 故王之不王,非挟太山以超北海之类也;王之不王,是折枝之类也。 老吾老,以及人之老;幼吾幼,以及人之幼。 天下可运于掌。 《诗》云:『刑于寡妻,至于兄弟,以御于家邦。』 言举斯心加诸彼而已。 故推恩足以保四海,不推恩无以保妻子。 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者无他焉,善推其所为而已矣。 今恩足以及禽兽,而功不至于百姓者,独何与? 权,然后知轻重;度,然后知长短。 物皆然,心为甚。 王请度之! 抑王兴甲兵,危士臣,构怨于诸侯,然后快于心与?」 王曰:「否。 吾何快于是? 将以求吾所大欲也。」 曰:「王之所大欲可得闻与?」 王笑而不言。 曰:「为肥甘不足于口与? 轻煖不足于体与? 抑为采色不足视于目与? 声音不足听于耳与? 便嬖不足使令于前与? 王之诸臣皆足以供之,而王岂为是哉?」 曰:「否。 吾不为是也。」 曰:「然则王之所大欲可知已。 欲辟土地,朝秦楚,莅中国而抚四夷也。 以若所为求若所欲,犹缘木而求鱼也。」 王曰:「若是其甚与?」 曰:「殆有甚焉。 缘木求鱼,虽不得鱼,无后灾。 以若所为,求若所欲,尽心力而为之,后必有灾。」 曰:「可得闻与?」 曰:「邹人与楚人战,则王以为孰胜?」 曰:「楚人胜。」 曰:「然则小固不可以敌大,寡固不可以敌众,弱固不可以敌彊。 海内之地方千里者九,齐集有其一。 以一服八,何以异于邹敌楚哉? 盖亦反其本矣。 今王发政施仁,使天下仕者皆欲立于王之朝,耕者皆欲耕于王之野,商贾皆欲藏于王之市,行旅皆欲出于王之涂,天下之欲疾其君者皆欲赴愬于王。 其若是,孰能御之?」 王曰:「吾惛,不能进于是矣。 愿夫子辅吾志,明以教我。 我虽不敏,请尝试之。」 曰:「无恒产而有恒心者,惟士为能。 若民,则无恒产,因无恒心。 苟无恒心,放辟,邪侈,无不为已。 及陷于罪,然后从而刑之,是罔民也。 焉有仁人在位,罔民而可为也? 是故明君制民之产,必使仰足以事父母,俯足以畜妻子,乐岁终身饱,凶年免于死亡。 然后驱而之善,故民之从之也轻。 今也制民之产,仰不足以事父母,俯不足以畜妻子,乐岁终身苦,凶年不免于死亡。 此惟救死而恐不赡,奚暇治礼义哉? 王欲行之,则盍反其本矣。 五亩之宅,树之以桑,五十者可以衣帛矣;鸡豚狗彘之畜,无失其时,七十者可以食肉矣;百亩之田,勿夺其时,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;谨庠序之教,申之以孝悌之义,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。 老者衣帛食肉,黎民不饥不寒,然而不王者,未之有也。」
庄暴见孟子,曰:「暴见于王,王语暴以好乐,暴未有以对也。」 曰:「好乐何如?」 孟子曰:「王之好乐甚,则齐国其庶几乎!」 他日,见于王曰:「王尝语庄子以好乐,有诸?」 王变乎色,曰:「寡人非能好先王之乐也,直好世俗之乐耳。」 曰:「王之好乐甚,则齐其庶几乎! 今之乐犹古之乐也。」 曰:「可得闻与?」 曰:「独乐乐,与人乐乐,孰乐?」 曰:「不若与人。」 曰:「与少乐乐,与众乐乐,孰乐?」 曰:「不若与众。」 「臣请为王言乐:今王鼓乐于此,百姓闻王钟鼓之声,管籥之音,举疾首蹙頞而相告曰:『吾王之好鼓乐,夫何使我至于此极也? 父子不相见,兄弟妻子离散。』 今王田猎于此,百姓闻王车马之音,见羽旄之美,举疾首蹙頞而相告曰:『吾王之好田猎,夫何使我至于此极也? 父子不相见,兄弟妻子离散。』 此无他,不与民同乐也。」 「今王鼓乐于此,百姓闻王钟鼓之声,管籥之音,举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:『吾王庶几无疾病与? 何以能鼓乐也?』 今王田猎于此,百姓闻王车马之音,见羽旄之美,举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『吾王庶几无疾病与? 何以能田猎也?』 此无他,与民同乐也。 今王与百姓同乐,则王矣。」 齐宣王问曰:「文王之囿方七十里,有诸?」 孟子对曰:「于传有之。」 曰:「若是其大乎?」 曰:「民犹以为小也。」 曰:「寡人之囿方四十里,民犹以为大,何也?」 曰:「文王之囿方七十里,刍荛者往焉,雉兔者往焉,与民同之。 民以为小,不亦宜乎? 臣始至于境,问国之大禁,然后敢入。 臣闻郊关之内有囿方四十里,杀其麋鹿者如杀人之罪。 则是方四十里,为阱于国中。 民以为大,不亦宜乎?」 齐宣王问曰:「交邻国有道乎?」 孟子对曰:「有。 惟仁者为能以大事小,是故汤事葛,文王事昆夷;惟智者为能以小事大,故大王事獯鬻,句践事吴。 以大事小者,乐天者也;以小事大者,畏天者也。 乐天者保天下,畏天者保其国。 《诗》云:『畏天之威,于时保之。』 王曰:「大哉言矣! 寡人有疾,寡人好勇。」 对曰:「王请无好小勇。 夫抚剑疾视曰,『彼恶敢当我哉』! 此匹夫之勇,敌一人者也。 王请大之! 《诗》云:『王赫斯怒,爰整其旅,以遏徂莒,以笃周祜,以对于天下。』 此文王之勇也。 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。 《书》曰:『天降下民,作之君,作之师。 惟曰其助上帝,宠之四方。 有罪无罪,惟我在,天下曷敢有越厥志?』 一人衡行于天下,武王耻之。 此武王之勇也。 而武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。 今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,民惟恐王之不好勇也。」 齐宣王见孟子于雪宫。 王曰:「贤者亦有此乐乎?」 孟子对曰:「有。 人不得,则非其上矣。 不得而非其上者,非也;为民上而不与民同乐者,亦非也。 乐民之乐者,民亦乐其乐;忧民之忧者,民亦忧其忧。 乐以天下,忧以天下,然而不王者,未之有也。 「昔者齐景公问于晏子曰:『吾欲观于转附、朝儛,遵海而南,放于琅邪。 吾何修而可以比于先王观也?』 晏子对曰:『善哉问也! 天子适诸侯曰巡狩,巡狩者巡所守也;诸侯朝于天子曰述职,述职者述所职也。 无非事者。 春省耕而补不足,秋省敛而助不给。 夏谚曰:「吾王不游,吾何以休? 吾王不豫,吾何以助? 一游一豫,为诸侯度。」 今也不然:师行而粮食,饥者弗食,劳者弗息。 睊睊胥谗,民乃作慝。 方命虐民,饮食若流。 流连荒亡,为诸侯忧。 从流下而忘反谓之流,从流上而忘反谓之连,从兽无厌谓之荒,乐酒无厌谓之亡。 先王无流连之乐,荒亡之行。 惟君所行也。』 景公说,大戒于国,出舍于郊。 于是始兴发补不足。 召大师曰:『为我作君臣相说之乐!』 盖征招角招是也。 其诗曰:『畜君何尤?』 畜君者,好君也。」 齐宣王问曰:「人皆谓我毁明堂。 毁诸? 已乎?」 孟子对曰:「夫明堂者,王者之堂也。 王欲行王政,则勿毁之矣。」 王曰:「王政可得闻与?」 对曰:「昔者文王之治岐也,耕者九一,仕者世禄,关市讥而不征,泽梁无禁,罪人不孥。 老而无妻曰鳏。 老而无夫曰寡。 老而无子曰独。 幼而无父曰孤。 此四者,天下之穷民而无告者。 文王发政施仁,必先斯四者。 《诗》云:『哿矣富人,哀此茕独。』 王曰:「善哉言乎!」 曰:「王如善之,则何为不行?」 王曰:「寡人有疾,寡人好货。」 对曰:「昔者公刘好货,《诗》云:『乃积乃仓,乃裹糇粮,于橐于囊。 思戢用光。 弓矢斯张,干戈戚扬,爰方启行。』 故居者有积仓,行者有裹粮也,然后可以爰方启行。 王如好货,与百姓同之,于王何有?」 王曰:「寡人有疾,寡人好色。」 对曰:「昔者大王好色,爱厥妃。 《诗》云:『古公亶甫,来朝走马,率西水浒,至于岐下。 爰及姜女,聿来胥宇。』 当是时也,内无怨女,外无旷夫。 王如好色,与百姓同之,于王何有?」 孟子谓齐宣王曰:「王之臣有托其妻子于其友,而之楚游者。 比其反也,则冻馁其妻子,则如之何?」 王曰:「弃之。」 曰:「士师不能治士,则如之何?」 王曰:「已之。」 曰:「四境之内不治,则如之何?」 王顾左右而言他。 孟子见齐宣王曰:「所谓故国者,非谓有乔木之谓也,有世臣之谓也。 王无亲臣矣,昔者所进,今日不知其亡也。」 王曰:「吾何以识其不才而舍之?」 曰:「国君进贤,如不得已,将使卑逾尊,疏逾戚,可不慎与? 左右皆曰贤,未可也;诸大夫皆曰贤,未可也;国人皆曰贤,然后察之;见贤焉,然后用之。 左右皆曰不可,勿听;诸大夫皆曰不可,勿听;国人皆曰不可,然后察之;见不可焉,然后去之。 左右皆曰可杀,勿听;诸大夫皆曰可杀,勿听;国人皆曰可杀,然后察之;见可杀焉,然后杀之。 故曰,国人杀之也。 如此,然后可以为民父母。」 齐宣王问曰:「汤放桀,武王伐纣,有诸?」 孟子对曰:「于传有之。」 曰:「臣弑其君可乎?」 曰:「贼仁者谓之贼,贼义者谓之残,残贼之人谓之一夫。 闻诛一夫纣矣,未闻弑君也。」 孟子见齐宣王曰:「为巨室,则必使工师求大木。 工师得大木。 则王喜,以为能胜其任也。 匠人斵而小之,则王怒,以为不胜其任矣。 夫人幼而学之,壮而欲行之。 王曰『姑舍女所学而从我』,则何如? 今有璞玉于此,虽万镒,必使玉人雕琢之。 至于治国家,则曰『姑舍女所学而从我』,则何以异于教玉人雕琢玉哉?」 齐人伐燕,胜之。 宣王问曰:「或谓寡人勿取,或谓寡人取之。 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,五旬而举之,人力不至于此。 不取,必有天殃。 取之,何如?」 孟子对曰:「取之而燕民悦,则取之。 古之人有行之者,武王是也。 取之而燕民不悦,则勿取。 古之人有行之者,文王是也。 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,箪食壶浆,以迎王师。 岂有他哉? 避水火也。 如水益深,如火益热,亦运而已矣。」 齐人伐燕,取之。 诸侯将谋救燕。 宣王曰:「诸侯多谋伐寡人者,何以待之?」 孟子对曰:「臣闻七十里为政于天下者,汤是也。 未闻以千里畏人者也。 《书》曰:『汤一征,自葛始。』 天下信之。 『东面而征,西夷怨;南面而征,北狄怨。 曰,奚为后我?』 民望之,若大旱之望云霓也。 归市者不止,耕者不变。 诛其君而吊其民,若时雨降,民大悦。 《书》曰:『徯我后,后来其苏。』 「今燕虐其民,王往而征之。 民以为将拯己于水火之中也,箪食壶浆,以迎王师。 若杀其父兄,系累其子弟,毁其宗庙,迁其重器,如之何其可也? 天下固畏齐之彊也。 今又倍地而不行仁政,是动天下之兵也。 王速出令,反其旄倪,止其重器,谋于燕众,置君而后去之,则犹可及止也。」 邹与鲁哄。 穆公问曰:「吾有司死者三十三人,而民莫之死也。 诛之,则不可胜诛;不诛,则疾视其长上之死而不救,如之何则可也?」 孟子对曰:「凶年饥岁,君之民老弱转乎沟壑,壮者散而之四方者,几千人矣;而君之仓廪实,府库充,有司莫以告,是上慢而残下也。 曾子曰:『戒之戒之! 出乎尔者,反乎尔者也。』 夫民今而后得反之也。 君无尤焉。 君行仁政,斯民亲其上、死其长矣。」 滕文公问曰:「滕,小国也,间于齐楚。 事齐乎? 事楚乎?」 孟子对曰:「是谋非吾所能及也。 无已,则有一焉:凿斯池也,筑斯城也,与民守之,效死而民弗去,则是可为也。」 滕文公问曰:「齐人将筑薛,吾甚恐。 如之何则可?」 孟子对曰:「昔者大王居邠,狄人侵之,去之岐山之下居焉。 非择而取之,不得已也。 苟为善,后世子孙必有王者矣。 君子创业垂统,为可继也。 若夫成功,则天也。 君如彼何哉? 彊为善而已矣。」 滕文公问曰:「滕,小国也。 竭力以事大国,则不得免焉。 如之何则可?」 孟子对曰:「昔者大王居邠,狄人侵之。 事之以皮币,不得免焉;事之以犬马,不得免焉;事之以珠玉,不得免焉。 乃属其耆老而告之曰:『狄人之所欲者,吾土地也。 吾闻之也:君子不以其所以养人者害人。 二三子何患乎无君? 我将去之。』 去邠,逾梁山,邑于岐山之下居焉。 邠人曰:『仁人也,不可失也。』 从之者如归市。 或曰:『世守也,非身之所能为也。 效死勿去。』 君请择于斯二者。」 鲁平公将出。 嬖人臧仓者请曰:「他日君出,则必命有司所之。 今乘舆已驾矣,有司未知所之。 敢请。」 公曰:「将见孟子。」 曰:「何哉? 君所为轻身以先于匹夫者,以为贤乎? 礼义由贤者出。 而孟子之后丧逾前丧。 君无见焉!」 公曰:「诺。」 乐正子入见,曰:「君奚为不见孟轲也?」 曰:「或告寡人曰,『孟子之后丧逾前丧』,是以不往见也。」 曰:「何哉君所谓逾者? 前以士,后以大夫;前以三鼎,而后以五鼎与?」 曰:「否。 谓棺椁衣衾之美也。」 曰:「非所谓逾也,贫富不同也。」 乐正子见孟子,曰:「克告于君,君为来见也。 嬖人有臧仓者沮君,君是以不果来也。」 曰:「行或使之,止或尼之。 行止,非人所能也。 吾之不遇鲁侯,天也。 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?」
公孙丑问曰:「夫子当路于齐,管仲、晏子之功,可复许乎?」 孟子曰:「子诚齐人也,知管仲、晏子而已矣。 或问乎曾西曰;『吾子与子路孰贤?』 曾西蹴然曰:『吾先子之所畏也。』 曰:『然则吾子与管仲孰贤?』 曾西艴然不悦,曰:『尔何曾比予于管仲? 管仲得君,如彼其专也;行乎国政,如彼其久也;功烈,如彼其卑也。 尔何曾比予于是?』 」曰:「管仲,曾西之所不为也,而子为我愿之乎?」 曰:「管仲以其君霸,晏子以其君显。 管仲、晏子犹不足为与?」 曰:「以齐王,由反手也。」 曰:「若是,则弟子之惑滋甚。 且以文王之德,百年而后崩,犹未洽于天下;武王、周公继之,然后大行。 今言王若易然,则文王不足法与?」 曰:「文王何可当也? 由汤至于武丁,贤圣之君六七作。 天下归殷久矣,久则难变也。 武丁朝诸侯有天下,犹运之掌也。 纣之去武丁未久也,其故家遗俗,流风善政,犹有存者;又有微子、微仲、王子比干、箕子、胶鬲皆贤人也,相与辅相之,故久而后失之也。 尺地莫非其有也,一民莫非其臣也,然而文王犹方百里起,是以难也。 齐人有言曰:『虽有智慧,不如乘势;虽有镃基,不如待时。』 「今时则易然也。 夏后、殷、周之盛,地未有过千里者也,而齐有其地矣;鸡鸣狗吠相闻,而达乎四境,而齐有其民矣。 地不改辟矣,民不改聚矣,行仁政而王,莫之能御也。 且王者之不作,未有疏于此时者也;民之憔悴于虐政,未有甚于此时者也。 饥者易为食,渴者易为饮。 孔子曰:『德之流行,速于置邮而传命。』 当今之时,万乘之国行仁政,民之悦之,犹解倒悬也。 故事半古之人,功必倍之,惟此时为然。」 公孙丑问曰:「夫子加齐之卿相,得行道焉,虽由此霸王不异矣。 如此,则动心否乎?」 孟子曰:「否。 我四十不动心。」 曰:「若是,则夫子过孟贲远矣。」 曰:「是不难,告子先我不动心。」 曰:「不动心有道乎?」 曰:「有。 北宫黝之养勇也,不肤挠,不目逃,思以一豪挫于人,若挞之于市朝。 不受于褐宽博,亦不受于万乘之君。 视刺万乘之君,若刺褐夫。 无严诸侯。 恶声至,必反之。 孟施舍之所养勇也,曰:『视不胜犹胜也。 量敌而后进,虑胜而后会,是畏三军者也。 舍岂能为必胜哉? 能无惧而已矣。』 孟施舍似曾子,北宫黝似子夏。 夫二子之勇,未知其孰贤,然而孟施舍守约也。 昔者曾子谓子襄曰:『子好勇乎? 吾尝闻大勇于夫子矣:自反而不缩,虽褐宽博,吾不惴焉;自反而缩,虽千万人,吾往矣。』 孟施舍之守气,又不如曾子之守约也。」 曰:「敢问夫子之不动心,与告子之不动心,可得闻与?」 「告子曰:『不得于言,勿求于心;不得于心,勿求于气。』 不得于心,勿求于气,可;不得于言,勿求于心,不可。 夫志,气之帅也;气,体之充也。 夫志至焉,气次焉。 故曰:『持其志,无暴其气。』 「既曰『志至焉,气次焉』,又曰『持其志无暴其气』者,何也?」 曰:「志壹则动气,气壹则动志也。 今夫蹶者趋者,是气也,而反动其心。」 「敢问夫子恶乎长?」 曰:「我知言,我善养吾浩然之气。」 「敢问何谓浩然之气?」 曰:「难言也。 其为气也,至大至刚,以直养而无害,则塞于天地之闲。 其为气也,配义与道;无是,馁也。 是集义所生者,非义袭而取之也。 行有不慊于心,则馁矣。 我故曰,告子未尝知义,以其外之也。 必有事焉而勿正,心勿忘,勿助长也。 无若宋人然:宋人有闵其苗之不长而揠之者,芒芒然归。 谓其人曰:『今日病矣,予助苗长矣。』 其子趋而往视之,苗则槁矣。 天下之不助苗长者寡矣。 以为无益而舍之者,不耘苗者也;助之长者,揠苗者也。 非徒无益,而又害之。」 「何谓知言?」 曰:「诐辞知其所蔽,淫辞知其所陷,邪辞知其所离,遁辞知其所穷。 生于其心,害于其政;发于其政,害于其事。 圣人复起,必从吾言矣。」 「宰我、子贡善为说辞,冉牛、闵子、颜渊善言德行。 孔子兼之,曰:『我于辞命则不能也。』 然则夫子既圣矣乎?」 曰:「恶! 是何言也? 昔者子贡、问于孔子曰:『夫子圣矣乎?』 孔子曰:『圣则吾不能,我学不厌而教不倦也。』 子贡曰:『学不厌,智也;教不倦,仁也。 仁且智,夫子既圣矣!』 夫圣,孔子不居,是何言也?」 「昔者窃闻之:子夏、子游、子张皆有圣人之一体,冉牛、闵子、颜渊则具体而微。 敢问所安。」 曰:「姑舍是。」 曰:「伯夷、伊尹何如?」 曰:「不同道。 非其君不事,非其民不使;治则进,乱则退,伯夷也。 何事非君,何使非民;治亦进,乱亦进,伊尹也。 可以仕则仕,可以止则止,可以久则久,可以速则速,孔子也。 皆古圣人也,吾未能有行焉;乃所愿,则学孔子也。」 「伯夷、伊尹于孔子,若是班乎?」 曰:「否。 自有生民以来,未有孔子也。」 曰:「然则有同与?」 曰:「有。 得百里之地而君之,皆能以朝诸侯有天下。 行一不义、杀一不辜而得天下,皆不为也。 是则同。」 曰:「敢问其所以异?」 曰:「宰我、子贡、有若智足以知圣人。 污,不至阿其所好。 宰我曰:『以予观于夫子,贤于尧舜远矣。』 子贡曰:『见其礼而知其政,闻其乐而知其德。 由百世之后,等百世之王,莫之能违也。 自生民以来,未有夫子也。』 有若曰:『岂惟民哉? 麒麟之于走兽,凤凰之于飞鸟,太山之于丘垤,河海之于行潦,类也。 圣人之于民,亦类也。 出于其类,拔乎其萃,自生民以来,未有盛于孔子也。』 孟子曰:「以力假仁者霸,霸必有大国,以德行仁者王,王不待大。 汤以七十里,文王以百里。 以力服人者,非心服也,力不赡也;以德服人者,中心悦而诚服也,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。 《诗》云:『自西自东,自南自北,无思不服。』 此之谓也。」 孟子曰:「仁则荣,不仁则辱。 今恶辱而居不仁,是犹恶湿而居下也。 如恶之,莫如贵德而尊士,贤者在位,能者在职。 国家闲暇,及是时明其政刑。 虽大国,必畏之矣。 《诗》云:『迨天之未阴雨,彻彼桑土,绸缪牖户。 今此下民,或敢侮予?』 孔子曰:『为此诗者,其知道乎! 能治其国家,谁敢侮之?』 今国家闲暇,及是时般乐怠敖,是自求祸也。 祸褔无不自己求之者。 《诗》云:『永言配命,自求多褔。』 《太甲》曰:『天作孽,犹可违;自作孽,不可活。』 此之谓也。」 孟子曰:「尊贤使能,俊杰在位,则天下之士皆悦而愿立于其朝矣。 市廛而不征,法而不廛,则天下之商皆悦而愿藏于其市矣。 关讥而不征,则天下之旅皆悦而愿出于其路矣。 耕者助而不税,则天下之农皆悦而愿耕于其野矣。 廛无夫里之布,则天下之民皆悦而愿为之氓矣。 信能行此五者,则邻国之民仰之若父母矣。 率其子弟,攻其父母,自生民以来,未有能济者也。 如此,则无敌于天下。 无敌于天下者,天吏也。 然而不王者,未之有也。」 孟子曰:「人皆有不忍人之心。 先王有不忍人之心,斯有不忍人之政矣。 以不忍人之心,行不忍人之政,治天下可运之掌上。 所以谓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,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,皆有怵惕恻隐之心。 非所以内交于孺子之父母也,非所以要誉于乡党朋友也,非恶其声而然也。 由是观之,无恻隐之心,非人也;无羞恶之心,非人也;无辞让之心,非人也;无是非之心,非人也。 恻隐之心,仁之端也;羞恶之心,义之端也;辞让之心,礼之端也;是非之心,智之端也。 人之有是四端也,犹其有四体也。 有是四端而自谓不能者,自贼者也;谓其君不能者,贼其君者也。 凡有四端于我者,知皆扩而充之矣,若火之始然,泉之始达。 苟能充之,足以保四海;苟不充之,不足以事父母。」 孟子曰:「矢人岂不仁于函人哉? 矢人唯恐不伤人,函人唯恐伤人。 巫匠亦然,故术不可不慎也。 孔子曰:『里仁为美。 择不处仁,焉得智?』 夫仁,天之尊爵也,人之安宅也。 莫之御而不仁,是不智也。 不仁、不智、无礼、无义,人役也。 人役而耻为役,由弓人而耻为弓,矢人而耻为矢也。 如耻之,莫如为仁。 仁者如射,射者正己而后发。 发而不中,不怨胜己者,反求诸己而已矣。」 孟子曰:「子路,人告之以有过则喜。 禹闻善言则拜。 大舜有大焉,善与人同。 舍己从人,乐取于人以为善。 自耕、稼、陶、渔以至为帝,无非取于人者。 取诸人以为善,是与人为善者也。 故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。」 孟子曰:「伯夷,非其君不事,非其友不友。 不立于恶人之朝,不与恶人言。 立于恶人之朝,与恶人言,如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。 推恶恶之心,思与乡人立,其冠不正,望望然去之,若将浼焉。 是故诸侯虽有善其辞命而至者,不受也。 不受也者,是亦不屑就已。 柳下惠,不羞污君,不卑小官。 进不隐贤,必以其道。 遗佚而不怨,阨穷而不悯。 故曰:『尔为尔,我为我,虽袒裼裸裎于我侧,尔焉能浼我哉?』 故由由然与之偕而不自失焉,援而止之而止。 援而止之而止者,是亦不屑去已。」 孟子曰:「伯夷隘,柳下惠不恭。 隘与不恭,君子不由也。」
孟子曰:「天时不如地利,地利不如人和。 三里之城,七里之郭,环而攻之而不胜。 夫环而攻之,必有得天时者矣;然而不胜者,是天时不如地利也。 城非不高也,池非不深也,兵革非不坚利也,米粟非不多也;委而去之,是地利不如人和也。 故曰:域民不以封疆之界,固国不以山谿之险,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。 得道者多助,失道者寡助。 寡助之至,亲戚畔之;多助之至,天下顺之。 以天下之所顺,攻亲戚之所畔;故君子有不战,战必胜矣。」 孟子将朝王,王使人来曰:「寡人如就见者也,有寒疾,不可以风。 朝将视朝,不识可使寡人得见乎?」 对曰:「不幸而有疾,不能造朝。」 明日,出吊于东郭氏,公孙丑曰:「昔者辞以病,今日吊,或者不可乎!」 曰:「昔者疾,今日愈,如之何不吊?」 王使人问疾,医来。 孟仲子对曰:「昔者有王命,有采薪之忧,不能造朝。 今病小愈,趋造于朝,我不识能至否乎?」 使数人要于路,曰:「请必无归,而造于朝!」 不得已而之景丑氏宿焉。 景子曰:「内则父子,外则君臣,人之大伦也。 父子主恩,君臣主敬。 丑见王之敬子也,未见所以敬王也。」 曰:「恶! 是何言也! 齐人无以仁义与王言者,岂以仁义为不美也? 其心曰『是何足与言仁义也』云尔,则不敬莫大乎是。 我非尧舜之道,不敢以陈于王前,故齐人莫如我敬王也。」 景子曰:「否,非此之谓也。 礼曰:『父召,无诺;君命召,不俟驾。』 固将朝也,闻王命而遂不果,宜与夫礼若不相似然。」 曰:「岂谓是与? 曾子曰:『晋楚之富,不可及也。 彼以其富,我以吾仁;彼以其爵,我以吾义,吾何慊乎哉?』 夫岂不义而曾子言之? 是或一道也。 天下有达尊三:爵一,齿一,德一。 朝廷莫如爵,乡党莫如齿,辅世长民莫如德。 恶得有其一,以慢其二哉? 故将大有为之君,必有所不召之臣。 欲有谋焉,则就之。 其尊德乐道,不如是不足与有为也。 故汤之于伊尹,学焉而后臣之,故不劳而王;桓公之于管仲,学焉而后臣之,故不劳而霸。 今天下地丑德齐,莫能相尚。 无他,好臣其所教,而不好臣其所受教。 汤之于伊尹,桓公之于管仲,则不敢召。 管仲且犹不可召,而况不为管仲者乎?」 陈臻问曰:「前日于齐,王餽兼金一百而不受;于宋,餽七十镒而受;于薛,餽五十镒而受。 前日之不受是,则今日之受非也;今日之受是,则前日之不受非也。 夫子必居一于此矣。」 孟子曰:「皆是也。 当在宋也,予将有远行。 行者必以赆,辞曰:『餽赆。』 予何为不受? 当在薛也,予有戒心。 辞曰:『闻戒。』 故为兵餽之,予何为不受? 若于齐,则未有处也。 无处而餽之,是货之也。 焉有君子而可以货取乎?」 孟子之平陆。 谓其大夫曰:「子之持戟之士,一日而三失伍,则去之否乎?」 曰:「不待三。」 「然则子之失伍也亦多矣。 凶年饥岁,子之民,老羸转于沟壑,壮者散而之四方者,几千人矣。」 曰:「此非距心之所得为也。」 曰:「今有受人之牛羊而为之牧之者,则必为之求牧与刍矣。 求牧与刍而不得,则反诸其人乎? 抑亦立而视其死与?」 曰:「此则距心之罪也。」 他日,见于王曰:「王之为都者,臣知五人焉。 知其罪者,惟孔距心。 为王诵之。」 王曰:「此则寡人之罪也。」 孟子谓蚔鼃曰:「子之辞灵丘而请士师,似也,为其可以言也。 今既数月矣,未可以言与?」 蚔鼃谏于王而不用,致为臣而去。 齐人曰:「所以为蚔鼃,则善矣;所以自为,则吾不知也。」 公都子以告。 曰:「吾闻之也:有官守者,不得其职则去;有言责者,不得其言则去。 我无官守,我无言责也,则吾进退,岂不绰绰然有余裕哉?」 孟子为卿于齐,出吊于滕,王使盖大夫王驩为辅行。 王驩朝暮见,反齐滕之路,未尝与之言行事也。 公孙丑曰:「齐卿之位,不为小矣;齐滕之路,不为近矣。 反之而未尝与言行事,何也?」 曰:「夫既或治之,予何言哉?」 孟子自齐葬于鲁,反于齐,止于嬴。 充虞请曰:「前日不知虞之不肖,使虞敦匠事。 严,虞不敢请。 今愿窃有请也,木若以美然。」 曰:「古者棺椁无度,中古棺七寸,椁称之。 自天子达于庶人。 非直为观美也,然后尽于人心。 不得,不可以为悦;无财,不可以为悦。 得之为有财,古之人皆用之,吾何为独不然? 且比化者,无使土亲肤,于人心独无恔乎? 吾闻之君子:不以天下俭其亲。」 沈同以其私问曰:「燕可伐与?」 孟子曰:「可。 子哙不得与人燕,子之不得受燕于子哙。 有仕于此,而子悦之,不告于王而私与之吾子之禄爵;夫士也,亦无王命而私受之于子,则可乎? 何以异于是?」 齐人伐燕。 或问曰:「劝齐伐燕,有诸?」 曰:「未也。 沈同问『燕可伐与』? 吾应之曰『可』,彼然而伐之也。 彼如曰『孰可以伐之』? 则将应之曰:『为天吏,则可以伐之。』 今有杀人者,或问之曰『人可杀与』? 则将应之曰『可』。 彼如曰『孰可以杀之』? 则将应之曰:『为士师,则可以杀之。』 今以燕伐燕,何为劝之哉?」 燕人畔。 王曰:「吾甚惭于孟子。」 陈贾曰:「王无患焉。 王自以为与周公,孰仁且智?」 王曰:「恶! 是何言也?」 曰:「周公使管叔监殷,管叔以殷畔。 知而使之,是不仁也;不知而使之,是不智也。 仁智,周公未之尽也,而况于王乎? 贾请见而解之。」 见孟子,问曰:「周公何人也?」 曰:「古圣人也。」 曰:「使管叔监殷,管叔以殷畔也,有诸?」 曰:「然。」 曰:「周公知其将畔而使之与?」 曰:「不知也。」 「然则圣人且有过与?」 曰:「周公,弟也;管叔,兄也。 周公之过,不亦宜乎? 且古之君子,过则改之;今之君子,过则顺之。 古之君子,其过也,如日月之食,民皆见之;及其更也,民皆仰之。 今之君子,岂徒顺之,又从为之辞。」 孟子致为臣而归。 王就见孟子,曰:「前日愿见而不可得,得侍,同朝甚喜。 今又弃寡人而归,不识可以继此而得见乎?」 对曰:「不敢请耳,固所愿也。」 他日,王谓时子曰:「我欲中国而授孟子室,养弟子以万锺,使诸大夫国人皆有所矜式。 子盍为我言之?」 时子因陈子而以告孟子,陈子以时子之言告孟子。 孟子曰:「然。 夫时子恶知其不可也? 如使予欲富,辞十万而受万,是为欲富乎? 季孙曰:『异哉子叔疑! 使己为政,不用,则亦已矣,又使其子弟为卿。 人亦孰不欲富贵? 而独于富贵之中,有私龙断焉。』 古之为市也,以其所有易其所无者,有司者治之耳。 有贱丈夫焉,必求龙断而登之,以左右望而罔市利。 人皆以为贱,故从而征之。 征商,自此贱丈夫始矣。 孟子去齐,宿于昼。 有欲为王留行者,坐而言。 不应,隐几而卧。 客不悦曰:「弟子齐宿而后敢言,夫子卧而不听,请勿复敢见矣。」 曰:「坐! 我明语子。 昔者鲁缪公无人乎子思之侧,则不能安子思;泄柳、申详,无人乎缪公之侧,则不能安其身。 子为长者虑,而不及子思,子绝长者乎? 长者绝子乎?」 孟子去齐。 尹士语人曰:「不识王之不可以为汤武,则是不明也;识其不可,然且至,则是干泽也。 千里而见王,不遇故去。 三宿而后出昼,是何濡滞也? 士则兹不悦。」 高子以告。 曰:「夫尹士恶知予哉? 千里而见王,是予所欲也;不遇故去,岂予所欲哉? 予不得已也。 予三宿而出昼,于予心犹以为速。 王庶几改之。 王如改诸,则必反予。 夫出昼而王不予追也,予然后浩然有归志。 予虽然,岂舍王哉? 王由足用为善。 王如用予,则岂徒齐民安,天下之民举安。 王庶几改之,予日望之。 予岂若是小丈夫然哉? 谏于其君而不受,则怒,悻悻然见于其面。 去则穷日之力而后宿哉?」 尹士闻之曰:「士诚小人也。」 孟子去齐。 充虞路问曰:「夫子若有不豫色然。 前日虞闻诸夫子曰:『君子不怨天,不尤人。』 曰:「彼一时,此一时也。 五百年必有王者兴,其间必有名世者。 由周而来,七百有余岁矣。 以其数则过矣,以其时考之则可矣。 夫天,未欲平治天下也;如欲平治天下,当今之世,舍我其谁也? 吾何为不豫哉?」 孟子去齐,居休。 公孙丑问曰:「仕而不受禄,古之道乎?」 曰:「非也。 于崇,吾得见王。 退而有去志,不欲变,故不受也。 继而有师命,不可以请。 久于齐,非我志也。」
滕文公为世子,将之楚,过宋而见孟子。 孟子道性善,言必称尧舜。 世子自楚反,复见孟子。 孟子曰:「世子疑吾言乎? 夫道一而已矣。 成覸谓齐景公曰:『彼丈夫也,我丈夫也,吾何畏彼哉?』 颜渊曰:『舜何人也? 予何人也? 有为者亦若是。』 公明仪曰:『文王我师也,周公岂欺我哉?』 今滕,绝长补短,将五十里也,犹可以为善国。 《书》曰:『若药不瞑眩,厥疾不瘳。』 滕定公薨。 世子谓然友曰:「昔者孟子尝与我言于宋,于心终不忘。 今也不幸至于大故,吾欲使子问于孟子,然后行事。」 然友之邹问于孟子。 孟子曰:「不亦善乎! 亲丧固所自尽也。 曾子曰:『生事之以礼;死葬之以礼,祭之以礼,可谓孝矣。』 诸侯之礼,吾未之学也;虽然,吾尝闻之矣。 三年之丧,齐疏之服,𫗞粥之食,自天子达于庶人,三代共之。」 然友反命,定为三年之丧。 父兄百官皆不欲,曰:「吾宗国鲁先君莫之行,吾先君亦莫之行也,至于子之身而反之,不可。 且志曰:『丧祭从先祖。』 」曰:「吾有所受之也。」 谓然友曰:「吾他日未尝学问,好驰马试剑。 今也父兄百官不我足也,恐其不能尽于大事,子为我问孟子。」 然友复之邹问孟子。 孟子曰:「然。 不可以他求者也。 孔子曰:『君薨,听于冢宰。 歠粥,面深墨。 即位而哭,百官有司,莫敢不哀,先之也。』 上有好者,下必有甚焉者矣。 『君子之德,风也;小人之德,草也。 草尚之风必偃。』 是在世子。」 然友反命。 世子曰:「然。 是诚在我。」 五月居庐,未有命戒。 百官族人可谓曰知。 及至葬,四方来观之,颜色之戚,哭泣之哀,吊者大悦。 滕文公问为国。 孟子曰:「民事不可缓也。 《诗》云:『昼尔于茅,宵尔索绹;亟其乘屋,其始播百谷。』 民之为道也,有恒产者有恒心,无恒产者无恒心。 苟无恒心,放辟邪侈,无不为已。 及陷乎罪,然后从而刑之,是罔民也。 焉有仁人在位,罔民而可为也? 是故贤君必恭俭礼下,取于民有制。 阳虎曰:『为富不仁矣,为仁不富矣。』 「夏后氏五十而贡,殷人七十而助,周人百亩而彻,其实皆什一也。 彻者,彻也;助者,藉也。 龙子曰:『治地莫善于助,莫不善于贡。 贡者校数岁之中以为常。 乐岁,粒米狼戾,多取之而不为虐,则寡取之;凶年,粪其田而不足,则必取盈焉。 为民父母,使民盻盻然,将终岁勤动,不得以养其父母,又称贷而益之。 使老稚转乎沟壑,恶在其为民父母也?』 夫世禄,滕固行之矣。 《诗》云:『雨我公田,遂及我私。』 惟助为有公田。 由此观之,虽周亦助也。 「设为庠序学校以教之:庠者,养也;校者,教也;序者,射也。 夏曰校,殷曰序,周曰庠,学则三代共之,皆所以明人伦也。 人伦明于上,小民亲于下。 有王者起,必来取法,是为王者师也。 《诗》云『周虽旧邦,其命惟新』,文王之谓也。 子力行之,亦以新子之国。」 使毕战问井地。 孟子曰:「子之君将行仁政,选择而使子,子必勉之! 夫仁政,必自经界始。 经界不正,井地不钧,谷禄不平。 是故暴君污吏必慢其经界。 经界既正,分田制禄可坐而定也。 夫滕壤地褊小,将为君子焉,将为野人焉。 无君子莫治野人,无野人莫养君子。 请野九一而助,国中什一使自赋。 卿以下必有圭田,圭田五十亩。 余夫二十五亩。 死徙无出乡,乡田同井。 出入相友,守望相助,疾病相扶持,则百姓亲睦。 方里而井,井九百亩,其中为公田。 八家皆私百亩,同养公田。 公事毕,然后敢治私事,所以别野人也。 此其大略也。 若夫润泽之,则在君与子矣。」 有为神农之言者许行,自楚之滕,踵门而告文公曰:「远方之人闻君行仁政,愿受一廛而为氓。」 文公与之处,其徒数十人,皆衣褐,捆屦、织席以为食。 陈良之徒陈相与其弟辛,负耒耜而自宋之滕,曰:「闻君行圣人之政,是亦圣人也,愿为圣人氓。」 陈相见许行而大悦,尽弃其学而学焉。 陈相见孟子,道许行之言曰:「滕君,则诚贤君也;虽然,未闻道也。 贤者与民并耕而食,饔飧而治。 今也滕有仓廪府库,则是厉民而以自养也,恶得贤?」 孟子曰:「许子必种粟而后食乎?」 曰:「然。」 「许子必织布而后衣乎?」 曰:「否。 许子衣褐。」 「许子冠乎?」 曰:「冠。」 曰:「奚冠?」 曰:「冠素。」 曰:「自织之与?」 曰:「否。 以粟易之。」 曰:「许子奚为不自织?」 曰:「害于耕。」 曰:「许子以釜甑爨,以铁耕乎?」 曰:「然。」 「自为之与?」 曰:「否。 以粟易之。」 「以粟易械器者,不为厉陶冶;陶冶亦以其械器易粟者,岂为厉农夫哉? 且许子何不为陶冶。 舍皆取诸其宫中而用之? 何为纷纷然与百工交易? 何许子之不惮烦?」 曰:「百工之事,固不可耕且为也。」 「然则治天下独可耕且为与? 有大人之事,有小人之事。 且一人之身,而百工之所为备。 如必自为而后用之,是率天下而路也。 故曰:或劳心,或劳力;劳心者治人,劳力者治于人;治于人者食人,治人者食于人:天下之通义也。 「当尧之时,天下犹未平,洪水横流,泛滥于天下。 草木畅茂,禽兽繁殖,五谷不登,禽兽偪人。 兽蹄鸟迹之道,交于中国。 尧独忧之,举舜而敷治焉。 舜使益掌火,益烈山泽而焚之,禽兽逃匿。 禹疏九河,瀹济漯,而注诸海;决汝汉,排淮泗,而注之江,然后中国可得而食也。 当是时也,禹八年于外,三过其门而不入,虽欲耕,得乎? 后稷教民稼穑。 树艺五谷,五谷熟而民人育。 人之有道也,饱食、煖衣、逸居而无教,则近于禽兽。 圣人有忧之,使契为司徒,教以人伦:父子有亲,君臣有义,夫妇有别,长幼有序,朋友有信。 放勋曰:『劳之来之,匡之直之,辅之翼之,使自得之,又从而振德之。』 圣人之忧民如此,而暇耕乎? 「尧以不得舜为己忧,舜以不得禹、皋陶为己忧。 夫以百亩之不易为己忧者,农夫也。 分人以财谓之惠,教人以善谓之忠,为天下得人者谓之仁。 是故以天下与人易,为天下得人难。 孔子曰:『大哉尧之为君! 惟天为大,惟尧则之,荡荡乎民无能名焉! 君哉舜也! 巍巍乎有天下而不与焉!』 尧舜之治天下,岂无所用其心哉? 亦不用于耕耳。 「吾闻用夏变夷者,未闻变于夷者也。 陈良,楚产也。 悦周公、仲尼之道,北学于中国。 北方之学者,未能或之先也。 彼所谓豪杰之士也。 子之兄弟事之数十年,师死而遂倍之。 昔者孔子没,三年之外,门人治任将归,入揖于子贡,相向而哭,皆失声,然后归。 子贡反,筑室于场,独居三年,然后归。 他日,子夏、子张、子游以有若似圣人,欲以所事孔子事之,彊曾子。 曾子曰:『不可。 江汉以濯之,秋阳以暴之,皜皜乎不可尚已。』 今也南蛮𫛞舌之人,非先王之道,子倍子之师而学之,亦异于曾子矣。 吾闻出于幽谷迁于乔木者,末闻下乔木而入于幽谷者。 《鲁颂》曰:『戎狄是膺,荆舒是惩。』 周公方且膺之,子是之学,亦为不善变矣。」 「从许子之道,则市贾不贰,国中无伪。 虽使五尺之童适市,莫之或欺。 布帛长短同,则贾相若;麻缕丝絮轻重同,则贾相若;五谷多寡同,则贾相若;屦大小同,则贾相若。」 曰:「夫物之不齐,物之情也;或相倍蓰,或相什伯,或相千万。 子比而同之,是乱天下也。 巨屦小屦同贾,人岂为之哉? 从许子之道,相率而为伪者也,恶能治国家?」 墨者夷之,因徐辟而求见孟子。 孟子曰:「吾固愿见,今吾尚病,病愈,我且往见,夷子不来!」 他日又求见孟子。 孟子曰:「吾今则可以见矣。 不直,则道不见;我且直之。 吾闻夷子墨者。 墨之治丧也,以薄为其道也。 夷子思以易天下,岂以为非是而不贵也? 然而夷子葬其亲厚,则是以所贱事亲也。」 徐子以告夷子。 夷子曰:「儒者之道,古之人『若保赤子』,此言何谓也? 之则以为爱无差等,施由亲始。」 徐子以告孟子。 孟子曰:「夫夷子,信以为人之亲其兄之子为若亲其邻之赤子乎? 彼有取尔也。 赤子匍匐将入井,非赤子之罪也。 且天之生物也,使之一本,而夷子二本故也。 盖上世尝有不葬其亲者。 其亲死,则举而委之于壑。 他日过之,狐狸食之,蝇蚋姑嘬之。 其颡有泚,睨而不视。 夫泚也,非为人泚,中心达于面目。 盖归反蔂梩而掩之。 掩之诚是也,则孝子仁人之掩其亲,亦必有道矣。」 徐子以告夷子。 夷子怃然为闲曰:「命之矣。」
陈代曰:「不见诸侯,宜若小然;今一见之,大则以王,小则以霸。 且志曰:『枉尺而直寻』,宜若可为也。」 孟子曰:「昔齐景公田,招虞人以旌,不至,将杀之。 志士不忘在沟壑,勇士不忘丧其元。 孔子奚取焉? 取非其招不往也,如不待其招而往,何哉? 且夫枉尺而直寻者,以利言也。 如以利,则枉寻直尺而利,亦可为与? 昔者赵简子使王良与嬖奚乘,终日而不获一禽。 嬖奚反命曰:『天下之贱工也。』 或以告王良。 良曰:『请复之。』 彊而后可,一朝而获十禽。 嬖奚反命曰:『天下之良工也。』 简子曰:『我使掌与女乘。』 谓王良。 良不可,曰:『吾为之范我驰驱,终日不获一;为之诡遇,一朝而获十。 《诗》云:「不失其驰,舍矢如破。」 我不贯与小人乘,请辞。』 御者且羞与射者比。 比而得禽兽,虽若丘陵,弗为也。 如枉道而从彼,何也? 且子过矣,枉己者,未有能直人者也。」 景春曰:「公孙衍、张仪岂不诚大丈夫哉? 一怒而诸侯惧,安居而天下熄。」 孟子曰:「是焉得为大丈夫乎? 子未学礼乎? 丈夫之冠也,父命之;女子之嫁也,母命之,往送之门,戒之曰:『往之女家,必敬必戒,无违夫子!』 以顺为正者,妾妇之道也。 居天下之广居,立天下之正位,行天下之大道。 得志与民由之,不得志独行其道。 富贵不能淫,贫贱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。 此之谓大丈夫。」 周霄问曰:「古之君子仕乎?」 孟子曰:「仕。 传曰:『孔子三月无君,则皇皇如也,出疆必载质。』 公明仪曰:『古之人三月无君则吊。』 「三月无君则吊,不以急乎?」 曰:「士之失位也,犹诸侯之失国家也。 礼曰:『诸侯耕助,以供粢盛;夫人蚕缫,以为衣服。 牺牲不成,粢盛不洁,衣服不备,不敢以祭。 惟士无田,则亦不祭。』 牲杀器皿衣服不备,不敢以祭,则不敢以宴,亦不足吊乎?」 「出疆必载质,何也?」 曰:「士之仕也,犹农夫之耕也,农夫岂为出疆舍其耒耜哉?」 曰:「晋国亦仕国也,未尝闻仕如此其急。 仕如此其急也,君子之难仕,何也?」 曰:「丈夫生而愿为之有室,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。 父母之心,人皆有之。 不待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,钻穴隙相窥,逾墙相从,则父母国人皆贱之。 古之人未尝不欲仕也,又恶不由其道。 不由其道而往者,与钻穴隙之类也。」 彭更问曰:「后车数十乘,从者数百人,以传食于诸侯,不以泰乎?」 孟子曰:「非其道,则一箪食不可受于人;如其道,则舜受尧之天下,不以为泰,子以为泰乎?」 曰:「否。 士无事而食,不可也。」 曰:「子不通功易事,以羡补不足,则农有余粟,女有余布;子如通之,则梓匠轮舆皆得食于子。 于此有人焉,入则孝,出则悌,守先王之道,以待后之学者,而不得食于子。 子何尊梓匠轮舆而轻为仁义者哉?」 曰:「梓匠轮舆,其志将以求食也;君子之为道也,其志亦将以求食与?」 曰:「子何以其志为哉? 其有功于子,可食而食之矣。 且子食志乎? 食功乎?」 曰:「食志。」 曰:「有人于此,毁瓦画墁,其志将以求食也,则子食之乎?」 曰:「否。」 曰:「然则子非食志也,食功也。」 万章问曰:「宋,小国也。 今将行王政,齐楚恶而伐之,则如之何?」 孟子曰:「汤居亳,与葛为邻,葛伯放而不祀。 汤使人问之曰:『何为不祀?』 曰:『无以供牺牲也。』 汤使遗之牛羊。 葛伯食之,又不以祀。 汤又使人问之曰:『何为不祀?』 曰:『无以供粢盛也。』 汤使亳众往为之耕,老弱馈食。 葛伯率其民,要其有酒食黍稻者夺之,不授者杀之。 有童子以黍肉饷,杀而夺之。 《书》曰:『葛伯仇饷。』 此之谓也。 为其杀是童子而征之,四海之内皆曰:『非富天下也,为匹夫匹妇复雠也。』 『汤始征,自葛载』,十一征而无敌于天下。 东面而征,西夷怨;南面而征,北狄怨,曰:『奚为后我?』 民之望之,若大旱之望雨也。 归市者弗止,芸者不变,诛其君,吊其民,如时雨降。 民大悦。 《书》曰:『徯我后,后来其无罚。』 『有攸不惟臣,东征,绥厥士女,匪厥玄黄,绍我周王见休,惟臣附于大邑周。』 其君子实玄黄于匪以迎其君子,其小人箪食壶浆以迎其小人,救民于水火之中,取其残而已矣。 《太誓》曰:『我武惟扬,侵于之疆,则取于残,杀伐用张,于汤有光。』 不行王政云尔,苟行王政,四海之内皆举首而望之,欲以为君。 齐楚虽大,何畏焉?」 孟子谓戴不胜曰:「子欲子之王之善与? 我明告子。 有楚大夫于此,欲其子之齐语也,则使齐人傅诸? 使楚人傅诸?」 曰:「使齐人傅之。」 曰:「一齐人傅之,众楚人咻之,虽日挞而求其齐也,不可得矣;引而置之庄岳之间数年,虽日挞而求其楚,亦不可得矣。 子谓薛居州,善士也。 使之居于王所。 在于王所者,长幼卑尊,皆薛居州也,王谁与为不善? 在王所者,长幼卑尊,皆非薛居州也,王谁与为善? 一薛居州,独如宋王何?」 公孙丑问曰:「不见诸侯何义?」 孟子曰:「古者不为臣不见。 段干木逾垣而辟之,泄柳闭门而不内,是皆已甚。 迫,斯可以见矣。 阳货欲见孔子而恶无礼,大夫有赐于士,不得受于其家,则往拜其门。 阳货矙孔子之亡也,而馈孔子蒸豚;孔子亦矙其亡也,而往拜之。 当是时,阳货先,岂得不见? 曾子曰:『胁肩谄笑,病于夏畦。』 子路曰:『未同而言,观其色赧赧然,非由之所知也。』 由是观之,则君子之所养可知已矣。」 戴盈之曰:「什一,去关市之征,今兹未能。 请轻之,以待来年,然后已,何如?」 孟子曰:「今有人日攘其邻之鸡者,或告之曰:『是非君子之道。』 曰:『请损之,月攘一鸡,以待来年,然后已。』 如知其非义,斯速已矣,何待来年。」 公都子曰:「外人皆称夫子好辩,敢问何也?」 孟子曰:「予岂好辩哉? 予不得已也。 天下之生久矣,一治一乱。 当尧之时,水逆行,泛滥于中国。 蛇龙居之,民无所定。 下者为巢,上者为营窟。 《书》曰:『洚水警余。』 洚水者,洪水也。 使禹治之,禹掘地而注之海,驱蛇龙而放之菹。 水由地中行,江、淮、河、汉是也。 险阻既远,鸟兽之害人者消,然后人得平土而居之。 「尧、舜既没,圣人之道衰。 暴君代作,坏宫室以为污池,民无所安息;弃田以为园囿,使民不得衣食。 邪说暴行又作,园囿、污池、沛泽多而禽兽至。 及纣之身,天下又大乱。 周公相武王,诛纣伐奄,三年讨其君,驱飞廉于海隅而戮之。 灭国者五十,驱虎、豹、犀、象而远之。 天下大悦。 《书》曰:『丕显哉,文王谟! 丕承哉,武王烈! 佑启我后人,咸以正无缺。』 「世衰道微,邪说暴行有作,臣弑其君者有之,子弑其父者有之。 孔子惧,作《春秋》。 《春秋》,天子之事也。 是故孔子曰:『知我者其惟春秋乎! 罪我者其惟春秋乎!』 「圣王不作,诸侯放恣,处士横议,杨朱、墨翟之言盈天下。 天下之言,不归杨,则归墨。 杨氏为我,是无君也;墨氏兼爱,是无父也。 无父无君,是禽兽也。 公明仪曰:『庖有肥肉,厩有肥马,民有饥色,野有饿莩,此率兽而食人也。』 杨墨之道不息,孔子之道不著,是邪说诬民,充塞仁义也。 仁义充塞,则率兽食人,人将相食。 吾为此惧,闲先圣之道,距杨墨,放淫辞,邪说者不得作。 作于其心,害于其事;作于其事,害于其政。 圣人复起,不易吾言矣。 「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,周公兼夷狄驱猛兽而百姓宁,孔子成《春秋》而乱臣贼子惧。 《诗》云:『戎狄是膺,荆舒是惩,则莫我敢承。』 无父无君,是周公所膺也。 我亦欲正人心,息邪说,距诐行,放淫辞,以承三圣者;岂好辩哉? 予不得已也。 能言距杨墨者,圣人之徒也。」 匡章曰:「陈仲子岂不诚廉士哉? 居于陵,三日不食,耳无闻,目无见也。 井上有李,螬食实者过半矣,匍匐往将食之,三咽,然后耳有闻,目有见。」 孟子曰:「于齐国之士,吾必以仲子为巨擘焉。 虽然,仲子恶能廉? 充仲子之操,则蚓而后可者也。 夫蚓,上食槁壤,下饮黄泉。 仲子所居之室,伯夷之所筑与? 抑亦盗跖之所筑与? 所食之粟,伯夷之所树与? 抑亦盗跖之所树与? 是未可知也。」 曰:「是何伤哉? 彼身织屦,妻辟纑,以易之也。」 曰:「仲子,齐之世家也。 兄戴,盖禄万锺。 以兄之禄为不义之禄而不食也,以兄之室为不义之室而不居也,辟兄离母,处于于陵。 他日归,则有馈其兄生鹅者,己频𫖹曰:『恶用是鶃鶃者为哉?』 他日,其母杀是鹅也,与之食之。 其兄自外至,曰:『是鶃鶃之肉也。』 出而哇之。 以母则不食,以妻则食之;以兄之室则弗居,以于陵则居之。 是尚为能充其类也乎? 若仲子者,蚓而后充其操者也。」
孟子曰:「离娄之明,公输子之巧,不以规矩,不能成方员:师旷之聪,不以六律,不能正五音;尧舜之道,不以仁政,不能平治天下。 今有仁心仁闻而民不被其泽,不可法于后世者,不行先王之道也。 「故曰,徒善不足以为政,徒法不能以自行。 《诗》云:『不愆不忘,率由旧章。』 遵先王之法而过者,未之有也。 圣人既竭目力焉,继之以规矩准绳,以为方员平直,不可胜用也;既竭耳力焉,继之以六律,正五音,不可胜用也;既竭心思焉,继之以不忍人之政,而仁覆天下矣。 「故曰,为高必因丘陵,为下必因川泽。 为政不因先王之道,可谓智乎? 是以惟仁者宜在高位。 不仁而在高位,是播其恶于众也。 上无道揆也。 下无法守也,朝不信道,工不信度,君子犯义,小人犯刑,国之所存者幸也。 「故曰,城郭不完,兵甲不多,非国之灾也;田野不辟,货财不聚,非国之害也。 上无礼,下无学,贼民兴,丧无日矣。 《诗》曰:『天之方蹶,无然泄泄。』 泄泄,犹沓沓也。 事君无义,进退无礼,言则非先王之道者,犹沓沓也。 故曰:责难于君谓之恭,陈善闭邪谓之敬,吾君不能谓之贼。」 孟子曰:「规矩,方员之至也;圣人,人伦之至也。 欲为君尽君道,欲为臣尽臣道,二者皆法尧舜而已矣。 不以舜之所以事尧事君,不敬其君者也;不以尧之所以治民治民,贼其民者也。 孔子曰:『道二:仁与不仁而已矣。』 暴其民甚,则身弑国亡;不甚,则身危国削。 名之曰『幽厉』,虽孝子慈孙,百世不能改也。 《诗》云『殷鉴不远,在夏后之世』,此之谓也。」 孟子曰:「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,其失天下也以不仁。 国之所以废兴存亡者亦然。 天子不仁,不保四海;诸侯不仁,不保社稷;卿大夫不仁,不保宗庙;士庶人不仁,不保四体。 今恶死亡而乐不仁,是犹恶醉而强酒。」 孟子曰:「爱人不亲反其仁,治人不治反其智,礼人不答反其敬。 行有不得者,皆反求诸己,其身正而天下归之。 《诗》云:『永言配命,自求多福。』 孟子曰:「人有恒言,皆曰『天下国家』。 天下之本在国,国之本在家,家之本在身。」 孟子曰:「为政不难,不得罪于巨室。 巨室之所慕,一国慕之;一国之所慕,天下慕之;故沛然德教溢乎四海。」 孟子曰:「天下有道,小德役大德,小贤役大贤;天下无道,小役大,弱役强。 斯二者天也。 顺天者存,逆天者亡。 齐景公曰:『既不能令,又不受命,是绝物也。』 涕出而女于吴。 今也小国师大国而耻受命焉,是犹弟子而耻受命于先师也。 如耻之,莫若师文王。 师文王,大国五年,小国七年,必为政于天下矣。 《诗》云:『商之孙子,其丽不亿。 上帝既命,侯于周服。 侯服于周,天命靡常。 殷士肤敏,祼将于京。』 孔子曰:『仁不可为众也。 夫国君好仁,天下无敌。』 今也欲无敌于天下而不以仁,是犹执热而不以濯也。 《诗》云:『谁能执热,逝不以濯?』 孟子曰:「不仁者可与言哉? 安其危而利其菑,乐其所以亡者。 不仁而可与言,则何亡国败家之有? 有孺子歌曰:『沧浪之水清兮,可以濯我缨;沧浪之水浊兮,可以濯我足。』 孔子曰:『小子听之! 清斯濯缨,浊斯濯足矣,自取之也。』 夫人必自侮,然后人侮之;家必自毁,而后人毁之;国必自伐,而后人伐之。 《太甲》曰:『天作孽,犹可违;自作孽,不可活。』 此之谓也。」 孟子曰:「桀纣之失天下也,失其民也;失其民者,失其心也。 得天下有道:得其民,斯得天下矣;得其民有道:得其心,斯得民矣;得其心有道:所欲与之聚之,所恶勿施尔也。 民之归仁也,犹水之就下、兽之走圹也。 故为渊敺鱼者,獭也;为丛敺爵者,鹯也;为汤武敺民者,桀与纣也。 今天下之君有好仁者,则诸侯皆为之敺矣。 虽欲无王,不可得已。 今之欲王者,犹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也。 苟为不畜,终身不得。 苟不志于仁,终身忧辱,以陷于死亡。 《诗》云『其何能淑,载胥及溺』,此之谓也。」 孟子曰:「自暴者,不可与有言也;自弃者,不可与有为也。 言非礼义,谓之自暴也;吾身不能居仁由义,谓之自弃也。 仁,人之安宅也;义,人之正路也。 旷安宅而弗居,舍正路而不由,哀哉!」 孟子曰:「道在尔而求诸远,事在易而求之难。 人人亲其亲、长其长而天下平。」 孟子曰:「居下位而不获于上,民不可得而治也。 获于上有道:不信于友,弗获于上矣;信于友有道:事亲弗悦,弗信于友矣;悦亲有道:反身不诚,不悦于亲矣;诚身有道:不明乎善,不诚其身矣。 是故诚者,天之道也;思诚者,人之道也。 至诚而不动者,未之有也;不诚,未有能动者也。」 孟子曰:「伯夷辟纣,居北海之滨,闻文王作,兴曰:『盍归乎来! 吾闻西伯善养老者。』 太公辟纣,居东海之滨,闻文王作,兴曰:『盍归乎来! 吾闻西伯善养老者。』 二老者,天下之大老也,而归之,是天下之父归之也。 天下之父归之,其子焉往? 诸侯有行文王之政者,七年之内,必为政于天下矣。」 孟子曰:「求也为季氏宰,无能改于其德,而赋粟倍他日。 孔子曰:『求非我徒也,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。』 由此观之,君不行仁政而富之,皆弃于孔子者也。 况于为之强战? 争地以战,杀人盈野;争城以战,杀人盈城。 此所谓率土地而食人肉,罪不容于死。 故善战者服上刑,连诸侯者次之,辟草莱、任土地者次之。」 孟子曰:「存乎人者,莫良于眸子。 眸子不能掩其恶。 胸中正,则眸子瞭焉;胸中不正,则眸子眊焉。 听其言也,观其眸子,人焉廋哉?」 孟子曰:「恭者不侮人,俭者不夺人。 侮夺人之君,惟恐不顺焉,恶得为恭俭? 恭俭岂可以声音笑貌为哉?」 淳于髡曰:「男女授受不亲,礼与?」 孟子曰:「礼也。」 曰:「嫂溺则援之以手乎?」 曰:「嫂溺不援,是豺狼也。 男女授受不亲,礼也;嫂溺援之以手者,权也。」 曰:「今天下溺矣,夫子之不援,何也?」 曰:「天下溺,援之以道;嫂溺,援之以手。 子欲手援天下乎?」 公孙丑曰:「君子之不教子,何也?」 孟子曰:「势不行也。 教者必以正;以正不行,继之以怒;继之以怒,则反夷矣。 『夫子教我以正,夫子未出于正也。』 则是父子相夷也。 父子相夷,则恶矣。 古者易子而教之。 父子之间不责善。 责善则离,离则不祥莫大焉。」 孟子曰:「事孰为大? 事亲为大;守孰为大? 守身为大。 不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,吾闻之矣;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,吾未之闻也。 孰不为事? 事亲,事之本也;孰不为守? 守身,守之本也。 曾子养曾皙,必有酒肉。 将彻,必请所与。 问有余,必曰『有』。 曾皙死,曾元养曾子,必有酒肉。 将彻,不请所与。 问有余,曰『亡矣』。 将以复进也。 此所谓养口体者也。 若曾子,则可谓养志也。 事亲若曾子者,可也。」 孟子曰:「人不足与适也,政不足间也。 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。 君仁莫不仁,君义莫不义,君正莫不正。 一正君而国定矣。」 孟子曰:「有不虞之誉,有求全之毁。」 孟子曰:「人之易其言也,无责耳矣。」 孟子曰:「人之患在好为人师。」 乐正子从于子敖之齐。 乐正子见孟子。 孟子曰:「子亦来见我乎?」 曰:「先生何为出此言也?」 曰:「子来几日矣?」 曰:「昔昔。」 曰:「昔昔,则我出此言也,不亦宜乎?」 曰:「舍馆未定。」 曰:「子闻之也,舍馆定,然后求见长者乎?」 曰:「克有罪。」 孟子谓乐正子曰:「子之从于子敖来,徒𫗦啜也。 我不意子学古之道,而以𫗦啜也。」 孟子曰:「不孝有三,无后为大。 舜不告而娶,为无后也,君子以为犹告也。」 孟子曰:「仁之实,事亲是也;义之实,从兄是也。 智之实,知斯二者弗去是也;礼之实,节文斯二者是也;乐之实,乐斯二者,乐则生矣;生则恶可已也,恶可已,则不知足之蹈之、手之舞之。」 孟子曰:「天下大悦而将归己。 视天下悦而归己,犹草芥也。 惟舜为然。 不得乎亲,不可以为人;不顺乎亲,不可以为子。 舜尽事亲之道而瞽瞍厎豫,瞽瞍厎豫而天下化,瞽瞍厎豫而天下之为父子者定,此之谓大孝。」
孟子曰:「舜生于诸冯,迁于负夏,卒于鸣条,东夷之人也。 文王生于岐周,卒于毕郢,西夷之人也。 地之相去也,千有余里;世之相后也,千有余岁。 得志行乎中国,若合符节。 先圣后圣,其揆一也。」 子产听郑国之政,以其乘舆济人于溱洧。 孟子曰:「惠而不知为政。 岁十一月徒杠成,十二月舆梁成,民未病涉也。 君子平其政,行辟人可也。 焉得人人而济之? 故为政者,每人而悦之,日亦不足矣。」 孟子告齐宣王曰:「君之视臣如手足,则臣视君如腹心;君之视臣如犬马,则臣视君如国人;君之视臣如土芥,则臣视君如寇雠。」 王曰:「礼,为旧君有服,何如斯可为服矣?」 曰:「谏行言听,膏泽下于民;有故而去,则君使人导之出疆,又先于其所往;去三年不反,然后收其田里。 此之谓三有礼焉。 如此,则为之服矣。 今也为臣。 谏则不行,言则不听;膏泽不下于民;有故而去,则君搏执之,又极之于其所往;去之日,遂收其田里。 此之谓寇雠。 寇雠何服之有?」 孟子曰:「无罪而杀士,则大夫可以去;无罪而戮民,则士可以徙。」 孟子曰:「君仁莫不仁,君义莫不义。」 孟子曰:「非礼之礼,非义之义,大人弗为。」 孟子曰:「中也养不中,才也养不才,故人乐有贤父兄也。 如中也弃不中,才也弃不才,则贤不肖之相去,其闲不能以寸。」 孟子曰:「人有不为也,而后可以有为。」 孟子曰:「言人之不善,当如后患何?」 孟子曰:「仲尼不为已甚者。」 孟子曰:「大人者,言不必信,行不必果,惟义所在。」 孟子曰:「大人者,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。」 孟子曰:「养生者不足以当大事,惟送死可以当大事。」 孟子曰:「君子深造之以道,欲其自得之也。 自得之,则居之安;居之安,则资之深;资之深,则取之左右逢其原,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。」 孟子曰:「博学而详说之,将以反说约也。」 孟子曰:「以善服人者,未有能服人者也;以善养人,然后能服天下。 天下不心服而王者,未之有也。」 孟子曰:「言无实不祥。 不祥之实,蔽贤者当之。」 徐子曰:「仲尼亟称于水,曰:『水哉,水哉!』 何取于水也?」 孟子曰:「原泉混混,不舍昼夜。 盈科而后进,放乎四海,有本者如是,是之取尔。 苟为无本,七八月之闲雨集,沟浍皆盈;其涸也,可立而待也。 故声闻过情,君子耻之。」 孟子曰:「人之所以异于禽于兽者几希,庶民去之,君子存之。 舜明于庶物,察于人伦,由仁义行,非行仁义也。」 孟子曰:「禹恶旨酒而好善言。 汤执中,立贤无方。 文王视民如伤,望道而未之见。 武王不泄迩,不忘远。 周公思兼三王,以施四事;其有不合者,仰而思之,夜以继日;幸而得之,坐以待旦。」 孟子曰:「王者之迹熄而诗亡,诗亡然后春秋作。 晋之乘,楚之梼杌,鲁之春秋,一也。 其事则齐桓、晋文,其文则史。 孔子曰:『其义则丘窃取之矣。』 孟子曰:「君子之泽五世而斩,小人之泽五世而斩。 予未得为孔子徒也,予私淑诸人也。」 孟子曰:「可以取,可以无取,取伤廉;可以与,可以无与,与伤惠;可以死,可以无死,死伤勇。」 逄蒙学射于羿,尽羿之道,思天下惟羿为愈己,于是杀羿。 孟子曰:「是亦羿有罪焉。」 公明仪曰:「宜若无罪焉。」 曰:「薄乎云尔,恶得无罪? 郑人使子濯孺子侵卫,卫使庾公之斯追之。 子濯孺子曰:『今日我疾作,不可以执弓,吾死矣夫!』 问其仆曰:『追我者谁也?』 其仆曰:『庾公之斯也。』 曰:『吾生矣。』 其仆曰:『庾公之斯,卫之善射者也,夫子曰「吾生」,何谓也?』 曰:『庾公之斯学射于尹公之他,尹公之他学射于我。 夫尹公之他,端人也,其取友必端矣。』 庾公之斯至,曰:『夫子何为不执弓?』 曰:『今日我疾作,不可以执弓。』 曰:『小人学射于尹公之他,尹公之他学射于夫子。 我不忍以夫子之道反害夫子。 虽然,今日之事,君事也,我不敢废。』 抽矢扣轮,去其金,发乘矢而后反。」 孟子曰:「西子蒙不洁,则人皆掩鼻而过之。 虽有恶人,齐戒沐浴,则可以祀上帝。」 孟子曰:「天下之言性也,则故而已矣。 故者以利为本。 所恶于智者,为其凿也。 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,则无恶于智矣。 禹之行水也,行其所无事也。 如智者亦行其所无事,则智亦大矣。 天之高也,星辰之远也,苟求其故,千岁之日至,可坐而致也。」 公行子有子之丧,右师往吊,入门,有进而与右师言者,有就右师之位而与右师言者。 孟子不与右师言,右师不悦曰:「诸君子皆与驩言,孟子独不与驩言,是简驩也。」 孟子闻之,曰:「礼,朝廷不历位而相与言,不逾阶而相揖也。 我欲行礼,子敖以我为简,不亦异乎?」 孟子曰:「君子所以异于人者,以其存心也。 君子以仁存心,以礼存心。 仁者爱人,有礼者敬人。 爱人者人恒爱之,敬人者人恒敬之。 有人于此,其待我以横逆,则君子必自反也:我必不仁也,必无礼也,此物奚宜至哉? 其自反而仁矣,自反而有礼矣,其横逆由是也,君子必自反也:我必不忠。 自反而忠矣,其横逆由是也,君子曰:『此亦妄人也已矣。 如此则与禽兽奚择哉? 于禽兽又何难焉?』 是故君子有终身之忧,无一朝之患也。 乃若所忧则有之:舜人也,我亦人也。 舜为法于天下,可传于后世,我由未免为乡人也,是则可忧也。 忧之如何? 如舜而已矣。 若夫君子所患则亡矣。 非仁无为也,非礼无行也。 如有一朝之患,则君子不患矣。」 禹、稷当平世,三过其门而不入,孔子贤之。 颜子当乱世,居于陋巷。 一箪食,一瓢饮。 人不堪其忧,颜子不改其乐,孔子贤之。 孟子曰:「禹、稷、颜回同道。 禹思天下有溺者,由己溺之也;稷思天下有饥者,由己饥之也,是以如是其急也。 禹、稷、颜子易地则皆然。 今有同室之人鬬者,救之,虽被发缨冠而救之,可也。 乡邻有鬬者,被发缨冠而往救之,则惑也,虽闭户可也。」 公都子曰:「匡章,通国皆称不孝焉。 夫子与之游,又从而礼貌之,敢问何也?」 孟子曰:「世俗所谓不孝者五:惰其四支,不顾父母之养,一不孝也;博弈好饮酒,不顾父母之养,二不孝也;好货财,私妻子,不顾父母之养,三不孝也;从耳目之欲,以为父母戮,四不孝也;好勇斗很,以危父母,五不孝也。 章子有一于是乎? 夫章子,子父责善而不相遇也。 责善,朋友之道也;父子责善,贼恩之大者。 夫章子,岂不欲有夫妻子母之属哉? 为得罪于父,不得近。 出妻屏子,终身不养焉。 其设心以为不若是,是则罪之大者,是则章子已矣。 曾子居武城,有越寇。 或曰:「寇至,盍去诸?」 曰:「无寓人于我室,毁伤其薪木。」 寇退,则曰:「修我墙屋,我将反。」 寇退,曾子反。 左右曰:「待先生,如此其忠且敬也。 寇至则先去以为民望,寇退则反,殆于不可。」 沈犹行曰:「是非汝所知也。 昔沈犹有负刍之祸,从先生者七十人,未有与焉。」 子思居于卫,有齐寇。 或曰:「寇至,盍去诸?」 子思曰:「如伋去,君谁与守?」 孟子曰:「曾子、子思同道。 曾子,师也,父兄也;子思,臣也,微也。 曾子、子思易地则皆然。」 储子曰:「王使人瞷夫子,果有以异于人乎?」 孟子曰:「何以异于人哉? 尧舜与人同耳。」 齐人有一妻一妾而处室者,其良人出,则必餍酒肉而后反。 其妻问所与饮食者,则尽富贵也。 其妻告其妾曰:「良人出,则必餍酒肉而后反;问其与饮食者,尽富贵也,而未尝有显者来,吾将瞷良人之所之也。」 蚤起,施从良人之所之,遍国中无与立谈者。 卒之东郭墦闲,之祭者,乞其余;不足,又顾而之他,此其为餍足之道也。 其妻归,告其妾曰:「良人者,所仰望而终身也。 今若此。」 与其妾讪其良人,而相泣于中庭。 而良人未之知也,施施从外来,骄其妻妾。 由君子观之,则人之所以求富贵利达者,其妻妾不羞也,而不相泣者,几希矣。
万章问曰:「舜往于田,号泣于旻天,何为其号泣也?」 孟子曰:「怨慕也。」 万章曰:「父母爱之,喜而不忘;父母恶之,劳而不怨。 然则舜怨乎?」 曰:「长息问于公明高曰:『舜往于田,则吾既得闻命矣;号泣于旻天,于父母,则吾不知也。』 公明高曰:『是非尔所知也。』 夫公明高以孝子之心,为不若是恝,我竭力耕田,共为子职而已矣,父母之不我爱,于我何哉? 帝使其子九男二女,百官牛羊仓廪备,以事舜于畎亩之中。 天下之士多就之者,帝将胥天下而迁之焉。 为不顺于父母,如穷人无所归。 天下之士悦之,人之所欲也,而不足以解忧;好色,人之所欲,妻帝之二女,而不足以解忧;富,人之所欲,富有天下,而不足以解忧;贵,人之所欲,贵为天子,而不足以解忧。 人悦之、好色、富贵,无足以解忧者,惟顺于父母,可以解忧。 人少,则慕父母;知好色,则慕少艾;有妻子,则慕妻子;仕则慕君,不得于君则热中。 大孝终身慕父母。 五十而慕者,予于大舜见之矣。」 万章问曰:「《诗》云:『娶妻如之何? 必告父母。』 信斯言也,宜莫如舜。 舜之不告而娶,何也?」 孟子曰:「告则不得娶。 男女居室,人之大伦也。 如告,则废人之大伦,以怼父母,是以不告也。」 万章曰:「舜之不告而娶,则吾既得闻命矣;帝之妻舜而不告,何也?」 曰:「帝亦知告焉则不得妻也。」 万章曰:「父母使舜完廪,捐阶,瞽瞍焚廪。 使浚井,出,从而揜之。 象曰:『谟盖都君咸我绩。 牛羊父母,仓廪父母,干戈朕,琴朕,弤朕,二嫂使治朕栖。』 象往入舜宫,舜在床琴。 象曰:『郁陶思君尔。』 忸怩。 舜曰:『惟兹臣庶,汝其于予治。』 不识舜不知象之将杀己与?」 曰:「奚而不知也? 象忧亦忧,象喜亦喜。」 曰:「然则舜伪喜者与?」 曰:「否。 昔者有馈生鱼于郑子产,子产使校人畜之池。 校人烹之,反命曰:『始舍之圉圉焉,少则洋洋焉,攸然而逝。』 子产曰『得其所哉! 得其所哉!』 校人出,曰:『孰谓子产智? 予既烹而食之,曰:得其所哉? 得其所哉。』 故君子可欺以其方,难罔以非其道。 彼以爱兄之道来,故诚信而喜之,奚伪焉?」 万章问曰:「象日以杀舜为事,立为天子,则放之,何也?」 孟子曰:「封之也,或曰放焉。」 万章曰:「舜流共工于幽州,放驩兜于崇山,杀三苗于三危,殛鲧于羽山,四罪而天下咸服,诛不仁也。 象至不仁,封之有庳。 有庳之人奚罪焉? 仁人固如是乎? 在他人则诛之,在弟则封之。」 曰:「仁人之于弟也,不藏怒焉,不宿怨焉,亲爱之而已矣。 亲之欲其贵也,爱之欲其富也。 封之有庳,富贵之也。 身为天子,弟为匹夫,可谓亲爱之乎?」 「敢问或曰放者,何谓也?」 曰:「象不得有为于其国,天子使吏治其国,而纳其贡税焉,故谓之放,岂得暴彼民哉? 虽然,欲常常而见之,故源源而来。 『不及贡,以政接于有庳』,此之谓也。」 咸丘蒙问曰:「语云:『盛德之士,君不得而臣,父不得而子。』 舜南面而立,尧帅诸侯北面而朝之,瞽瞍亦北面而朝之。 舜见瞽瞍,其容有蹙。 孔子曰:『于斯时也,天下殆哉,岌岌乎!』 不识此语诚然乎哉?」 孟子曰:「否。 此非君子之言,齐东野人之语也。 尧老而舜摄也。 《尧典》曰:『二十有八载,放勋乃徂落,百姓如丧考妣,三年,四海遏密八音。』 孔子曰:『天无二日,民无二王。』 舜既为天子矣,又帅天下诸侯以为尧三年丧,是二天子矣。」 咸丘蒙曰:「舜之不臣尧,则吾既得闻命矣。 《诗》云:『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;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。』 而舜既为天子矣,敢问瞽瞍之非臣,如何?」 曰:「是诗也,非是之谓也;劳于王事,而不得养父母也。 曰:『此莫非王事,我独贤劳也。』 故说《诗》者,不以文害辞,不以辞害志。 以意逆志,是为得之。 如以辞而已矣,《云汉》之诗曰:『周余黎民,靡有孑遗。』 信斯言也,是周无遗民也。 孝子之至,莫大乎尊亲;尊亲之至,莫大乎以天下养。 为天子父,尊之至也;以天下养,养之至也。 《诗》曰:『永言孝思,孝思维则。』 此之谓也。 《书》曰:『祗载见瞽瞍,夔夔齐栗,瞽瞍亦允若。』 是为父不得而子也。」 万章曰:「尧以天下与舜,有诸?」 孟子曰:「否。 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。」 「然则舜有天下也,孰与之?」 曰:「天与之。」 「天与之者,谆谆然命之乎?」 曰:「否。 天不言,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。」 曰:「以行与事示之者如之何?」 曰:「天子能荐人于天,不能使天与之天下;诸侯能荐人于天子,不能使天子与之诸侯;大夫能荐人于诸侯,不能使诸侯与之大夫。 昔者尧荐舜于天而天受之,暴之于民而民受之,故曰:天不言,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。」 曰:「敢问荐之于天而天受之,暴之于民而民受之,如何?」 曰:「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,是天受之;使之主事而事治,百姓安之,是民受之也。 天与之,人与之,故曰: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。 舜相尧二十有八载,非人之所能为也,天也。 尧崩,三年之丧毕,舜避尧之子于南河之南。 天下诸侯朝觐者,不之尧之子而之舜;讼狱者,不之尧之子而之舜;讴歌者,不讴歌尧之子而讴歌舜,故曰天也。 夫然后之中国,践天子位焉。 而居尧之宫,逼尧之子,是篡也,非天与也。 《太誓》曰:『天视自我民视,天听自我民听』,此之谓也。」 万章问曰:「人有言:『至于禹而德衰,不传于贤而传于子。』 有诸?」 孟子曰:「否,不然也。 天与贤,则与贤;天与子,则与子。 昔者舜荐禹于天,十有七年,舜崩。 三年之丧毕,禹避舜之子于阳城。 天下之民从之,若尧崩之后,不从尧之子而从舜也。 禹荐益于天,七年,禹崩。 三年之丧毕,益避禹之子于箕山之阴。 朝觐讼狱者不之益而之启,曰:『吾君之子也。』 讴歌者不讴歌益而讴歌启,曰:『吾君之子也。』 丹朱之不肖,舜之子亦不肖。 舜之相尧,禹之相舜也,历年多,施泽于民久。 启贤,能敬承继禹之道。 益之相禹也,历年少,施泽于民未久。 舜、禹、益相去久远,其子之贤不肖,皆天也,非人之所能为也。 莫之为而为者,天也;莫之致而至者,命也。 匹夫而有天下者,德必若舜禹,而又有天子荐之者,故仲尼不有天下。 继世以有天下,天之所废,必若桀纣者也,故益、伊尹、周公不有天下。 伊尹相汤以王于天下。 汤崩,太丁未立,外丙二年,仲壬四年。 太甲颠覆汤之典刑,伊尹放之于桐。 三年,太甲悔过,自怨自艾,于桐处仁迁义;三年,以听伊尹之训己也,复归于亳。 周公之不有天下,犹益之于夏,伊尹之于殷也。 孔子曰:『唐虞禅,夏后、殷、周继,其义一也。』 万章问曰:「人有言『伊尹以割烹要汤』有诸?」 孟子曰:「否,不然。 伊尹耕于有莘之野,而乐尧舜之道焉。 非其义也,非其道也,禄之以天下,弗顾也;系马千驷,弗视也。 非其义也,非其道也,一介不以与人,一介不以取诸人,汤使人以币聘之,嚣嚣然曰:『我何以汤之聘币为哉? 我岂若处畎亩之中,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哉?』 汤三使往聘之,既而幡然改曰:『与我处畎亩之中,由是以乐尧舜之道,吾岂若使是君为尧舜之君哉? 吾岂若使是民为尧舜之民哉? 吾岂若于吾身亲见之哉? 天之生此民也,使先知觉后知,使先觉觉后觉也。 予,天民之先觉者也;予将以斯道觉斯民也。 非予觉之,而谁也?』 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被尧舜之泽者,若己推而内之沟中。 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,故就汤而说之以伐夏救民。 吾未闻枉己而正人者也,况辱己以正天下者乎? 圣人之行不同也,或远或近,或去或不去,归洁其身而已矣。 吾闻其以尧舜之道要汤,未闻以割烹也。 伊训曰:『天诛造攻自牧宫,朕载自亳。』 万章问曰:「或谓孔子于卫主痈疽,于齐主侍人瘠环,有诸乎?」 孟子曰:「否,不然也。 好事者为之也。 于卫主颜雠由。 弥子之妻与子路之妻,兄弟也。 弥子谓子路曰:『孔子主我,卫卿可得也。』 子路以告。 孔子曰:『有命。』 孔子进以礼,退以义,得之不得曰『有命』。 而主痈疽与侍人瘠环,是无义无命也。 孔子悦于鲁卫,遭宋桓司马将要而杀之,微服而过宋。 是时孔子当阨,主司城贞子,为陈侯周臣。 吾闻观近臣,以其所为主;观远臣,以其所主。 若孔子主痈疽与侍人瘠环,何以为孔子?」 万章问曰:「或曰:『百里奚自鬻于秦养牲者,五羊之皮,食牛,以要秦穆公。』 信乎?」 孟子曰:「否,不然。 好事者为之也。 百里奚,虞人也。 晋人以垂棘之璧与屈产之乘,假道于虞以伐虢。 宫之奇谏,百里奚不谏。 知虞公之不可谏而去,之秦,年已七十矣,曾不知以食牛干秦穆公之为污也,可谓智乎? 不可谏而不谏,可谓不智乎? 知虞公之将亡而先去之,不可谓不智也。 时举于秦,知穆公之可与有行也而相之,可谓不智乎? 相秦而显其君于天下,可传于后世,不贤而能之乎? 自鬻以成其君,乡党自好者不为,而谓贤者为之乎?」